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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伟棠:清水与人中之盐

字号+ 作者: 来源: 2021-02-16 11:33:48

  清水与人中之盐   文/廖伟棠   发于2021.2.8总第984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   “致平凡”这个题,也许换作“致人间”更好。对于此刻安坐暖房内敲打键盘的我来说,平凡二字太沉重了,任何一种平凡都要比我现在身处这种平凡艰难。   几...

  清水与人中之盐

  文/廖伟棠

  发于2021.2.8总第984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  “致平凡”这个题,也许换作“致人间”更好。对于此刻安坐暖房内敲打键盘的我来说,平凡二字太沉重了,任何一种平凡都要比我现在身处这种平凡艰难。

  几天前看到朋友转发的一个视频,夜雪中,拍摄者遇见一个骑着电动车赶路的姑娘。上去一问,原来她是代驾,替人开了一小时车回家,现在要自己再骑两小时电动车回自己的城市。再问几句,原来姑娘白天在幼儿园当老师,七点就得上班,她要凌晨十二点前赶回家休息。最后姑娘摘下口罩灿然一笑,说:我不算苦的,送外卖的比我辛苦多了,我起码还有一半的路是坐在别人的车里的。这雪、这电动车、这笑靥,就是人间。

  我能理解姑娘为什么笑,换作是你,大半年前,疫情压境,你没有成为巨轮下面消失的一员,今天还有机会受平凡之苦,你也会笑。又或者说,你没有生于贵胄之家,也没有国色天香,没有机会上热搜头条,所以你依然能在公休日牵黄犬出东门,而不是身陷有形无形大狱里的某甲某乙,你也会笑。

  如果你没有笑,那是因为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。世俗幸福似乎是平凡人应得的报酬,不过这也是作为不平凡人、正黄旗精英诗人纳兰性德的想象。另一位精英主义者、诗人伊兹拉·庞德,写过一首诗《致敬》,致敬谁呢?也是致平凡吗?他写道:

  “呵,整洁体面的一代人

  和限于困窘处境的一代人,

  我看见渔民们在阳光下野餐,

  我看见他们携带着邋遢的家属,

  我看见他们露着满嘴牙齿微笑,

  听到他们难听的笑声。

  我比你们幸福,

  他们比我幸福;

  在湖水中游的鱼

  甚至没有衣服。”

  在庞德的“鄙视链”里,新兴中产阶级一代是最不幸的,他作为这一代的背叛者稍微幸福一点,平凡而懂得笑的民众更幸福。但深受东方思想影响的庞德最后化用了“子非鱼安知鱼之乐”的典故,关键在于“不知”,天然没有欲望没有物累没有攀比的鱼们,注定比无论多欲少欲的我们幸福。

  那么说,致敬平凡,是因为平凡比不平凡更懂得何谓“足够”吗?然而放弃对“不足”的执念还不够,你要如鱼得水地生活在不足之中,认识“不足”里面的留白的滋味,平凡才成为平生之凡,你在其中泛若不系之舟。

  因为所谓“发凡举例”,“凡”原来还有“大旨、纲要”的意思,你的平凡毋庸置疑,如一杯清水,可以让人学习清水之难得。如果说精英是“人中之盐”,清水则是可以融化了盐,让自己与海水同质的载体。那可不得了,无数的平凡暗暗汇总成发凡之凡,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,就像无数时代的飞絮,交织堆落成雪,变成了一种名叫时代精神的无形大物。

  我们有机会写下“致平凡”这个题目,老实说,因为我们自命不凡很多年。我今年四十五岁,花了十年来接受自己是凡人——因为这十年我当了爹,养了两个娃,发现之前三十五年自以为可以潇洒一辈子的人生是个谎言,凡尘中的一切你还是该经历都得经历。

  四十五岁不惑,迟了点,但有前车之鉴。宋文学史最超然的一个人,苏轼,四十四岁陷乌台诗案,四十五岁谪黄州,四十六岁自号东坡居士。从苏轼到苏东坡,就是一个从凌驾平凡到亲近平凡的转变,起码他的诗词是这样。同样是在四十四岁,另一个谪仙人李白被玄宗赐金放还,一路玩乐南下,观妓赋诗,领道籙亦赋诗,四十五岁他认识了他最伟大的朋友:杜甫。

  苏轼和李白都在中年之初有一个机会归于平凡,但他们后来还是身不由己被卷回不凡的政治斗争中去了。杜甫,四十四岁恰逢安禄山反唐,他用了整整十年容身于战乱,五十五岁那年才暂得草堂栖身,此后归于平凡草民人生,写下大量关于凡尘俗世蝼蚁命运之诗篇。

  不过,他们依然都是人中之盐。成为人中之盐意味着什么?你得从平凡里结晶,你得隐藏你那跟水晶相似的分子结构,做一个凡人不是顺服于平庸之恶的托辞,而是一个高要求,你得对得起凡尘俗世的种种蒸腾热气。

  这种盐和热气,是属于厨房的诗意。

  万能青年旅店有一句歌词“是谁来自山川湖海,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?”这里边涉及两种人生经验,很明显有褒贬在里面。

  但其实对于一个诗人来说,任何的人生经验都是有意义的,无论是山川湖海,还是厨房和爱。无论多么琐碎,多么庸常,它们都成为对一颗诗心的锻炼。尤其是对于一个现代社会的诗人来说,甚至可以说“昼夜、厨房和爱”比起“山河湖海”,更是诗。

  说到厨房的诗意,必须提到美国上个世纪中期有一位诗人威廉姆·卡洛斯·威廉姆斯,他有一首非常著名又简单如话的诗,叫做《冰箱便条》:

  “冰箱里的

  李子

  它们

  可能是

  你留着

  准备当早餐吃的

  请原谅我

  它们太好吃

  那么甜

  那么冰”

  骤看起来根本就不像诗。非常地朴素,非常地不动声色。写得非常轻松自然,跟我们习惯的诗歌总是有点沉重、苦大仇深什么的很不一样。

  他连接的是日本的一种美学概念叫“物哀”,珍重事物带来的情感。

  我们都熟悉平凡的生活,但我们有没有留意我们的生活是由无数的瞬间组成的?这些无数瞬间组成了意识流,它有断续的地方,有随意的地方,又有无数的惊喜和无数的碰钉子,或者说无数的无意义。

  但是觉悟到这个平凡瞬间的意义,那就是日本俳句给我们的启迪。我们的平凡生活,就从厨房之盐,变成人中之盐,但其实,是一样的盐。

  世俗可以是鸡毛蒜皮的,可以是非常低下地追求着某种最简单的欲望的满足;但它也可以是丰盛的,提供给你各种各样的滋养。而诗人的关键是在这滋养中去辨别哪些是适合自己的,并且把它们提炼组织起来,写出鸡毛蒜皮当中是否还有一些价值在闪耀。

  还记得日本福岛大地震、海啸的时候,我在电视新闻看到一个镜头,在一个撤离了的课室里面,黑板上还留着老师讲的最后一课所写的板书,是一首诗:《不输给雨》(顾锦芬译)。

  “不输给雨

  不输给风

  不输给雪和夏天的忽热

  拥有强健的身体

  没有欲望

  决不发怒

  总是静静微笑着

  一天吃四杯糙米

  味增和少许蔬菜

  所有事情都不考虑自己

  好好看仔细听并且去了解

  然后不忘记住在原野的松树林荫下

  的小茅草屋

  若东边有生病的小孩

  就去照顾他

  若西边有疲累的母亲

  就去替她砍稻束

  若南边有濒死之人

  就去告诉他“不必害怕”

  若北边有人吵架或诉讼

  就告诉他们“没意义,算了吧”

  干旱时节流泪

  冷夏时慌乱奔走

  被大家叫做木偶

  不被赞美

  也不让人感到苦恼

  我就是想成为那样的人”

  这首被写在灾区的黑板上的《不输给雨》,诗人宫泽贤治最早也是写在一张便条纸上,用铅笔写的,却代表了他晚年最终的觉悟。

  这首诗首先写到的,就是大自然的严酷。但是面对大自然的严酷,诗人说他不输给雨,不输给风,并非是一种我们所习惯的要改造自然,要敢教日月换新天那样一种人类中心的豪迈。你跟一种东西说我不输给你,不代表我要打倒你,我要跟你为敌,很可能是我跟你一起赛跑,一起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。

  他说不输给雨,不输给风,其实是要跟自然的风雨并肩站立,以便让自己成为拥有强健的身体,没有欲望,绝不发怒,这么一个跟大自然一样结实的人。

  其实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文明的人类以外的世界的一个原始状态。很多动植物都可以做到的,强健的身体,没有欲望,可能只有正常的那种大自然赋予给它的食欲、性欲,没有更多的占有物质的欲望,也不轻易发怒。

  人要经过很多修炼,才能重新成为这样一个安稳自在、泰然自若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灵魂。成为这样一种凡人:他这种生活看似非常地世俗,非常简单,但实际上世俗之人未必能做得到——吃四杯糙米,吃一点蔬菜、味噌,凡事不考虑自己等等。

  宫泽贤治生活在日本北部一个比较贫穷的县,虽然家境比较富裕,但他看到身边农民的悲惨状况,就选择了去学农业科学以求改革。他在大学农学系毕业回来,自己组织一帮志同道合的人,建了一个小农场,去试验农业革命,然后也帮助了很多农民,教会了他们很多科学知识。

  就像在这首诗中,宫泽贤治没有去奢谈怎样改变世界,怎样在农村里发展一场什么运动甚至是我们习惯的思想改造。他只说要改变自己,把自己改变了,自己成为那个新人,然后才能去介入这个世界,让整个世界新生。

  宫泽贤治有一个对自己的非常严格的要求。他也承认自己无助的一面,感叹的时候他会流眼泪,夏天出现“冷夏”这样的一种违反自然的情况的时候,他也只能是慌乱地奔走。大家以为他是一个木偶,实际上他只是顺应天,顺应自然。自然要如何,他就在自然当中如何成长,最终我们所有人都会跟自然融为一体。

  关键是他前面说到的那间小茅屋,宫泽贤治说“然后不忘记住在原野的松树林荫下的小茅草屋”,这间小茅草屋不是一个被人住的地方,它是一个自己住在原野里的独立个体,这个小茅草屋其实就是他的形象,宫泽贤治理想中的一个凡人形象的一个投射。

  他拥抱自己,像一个屋子一样先接纳了自己,接着去接纳别人,接纳的不只是别人,还接纳春天的万物;不只是接纳他们的美好,也接纳这些所有的事物的矛盾。

  这样一种宽广的心,把所有成熟的东西都放到了自己的内心中去,然后他不需要人称赞,也不要去惹怒别人,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安贫乐道。他知道了自己的“道”,他在其中自得其乐,而且他跟宗教圣徒、那些革命领袖等等最大的不同在于——他甚至不需要光环,他就是这么一个小茅草屋。如果我心目中平凡二字有什么伟大的意象相承,这间小茅草屋便是。如此安然,得以独对这人间仓皇。

  “致平凡”这个题目,如果换作“致人间”,至此可以有新的解读。想想周作人写给鲁迅绝交书里说的“都是可怜的人间”——周作人用的是日语思维,日语里的“人类”写作“人间”——既然我们已经误读了这么多年人间,我们也尽可误读“可怜”为可怜爱之意。我们去爱我们的平凡,因为它并不寻常。

  (作者系香港诗人、作家、摄影师)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1年第6期

  声明:刊用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稿件务经书面授权

【编辑:朱延静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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